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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算程序中公司已知债权认定问题管析

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二庭  尹宁宁 王钥

 

我国公司法奉行“先解散后清算”的原则,公司终结是以解散为肇端,延续至清算结束、注销登记从而逐渐走向消灭的过程。解散并不直接导致公司已存在的债权债务关系自动消亡,在公司终结前必须经历清算程序。在审判实践当中,如何在清算程序中对公司的已知债权进行准确认定,是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以下我们将结合(2010)川民终字第317号案件进行简要探讨。

【裁判要旨】

我们认为裁判不能以案涉债权系争议债权为由径直认定其为未知债权。判断争议债权是否为已知债权的关键在于:一、案涉争议债权之债权人是否于清算程序结束前向公司或清算组明确主张过债权;二是案涉争议债权之债权人信息是否记载于公司文件之上。倘若上述要件能同时满足,基于保护债权人的立场,法院应当认定该争议债权为已知债权,清算组当依照诚信原则,向相应债权人履行书面通知义务,否则应承担相应赔偿责任。

【案件简述】

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省供销社综合贸易总公司(以下简称省供销公司)。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钿仁,蒋建华,耿福强。

原审被告:涂春浩,李岷。

上诉人省供销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陈钿仁、蒋建华、耿福强,原审被告李岷、涂春浩股东出资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08)成民初字第154号民事判决,向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省法院)提起上诉。省法院于2010年6月30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0年8月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查明:

2000年6月26日,由股东涂春浩及李岷分别出资1800万元、200万元成立网际商库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网际商库公司)。2000年11月23日,由网际商库公司出资950万元、省供销公司出资50万元成立成都网际医药快捷配方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网际快捷公司)。2004年4月18日,陈钿仁、蒋建华、耿福强、朱广明、王志胜、安社玲,李艳生、付红与网际快捷公司签订《成都兴网际药业有限公司(筹)出资协议书》,约定共同出资500万元成立成都兴网际药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兴网际公司),其中网际快捷公司以实物出资450万元,陈钿仁等八位自然人每人以现金出资6.25万元;并制定《成都兴网际药业有限责任公司章程》,约定:“股东不按规定缴纳所认缴的出资,应当向已足额缴纳的股东承担违约责任,其赔偿金额为注册资金的两倍”。2004年4月26日,成都瑞丰资产评估事务所有限公司对网际快捷公司向兴网际公司的实物出资进行了评估,并作出成瑞丰(评)报字[2004]第022号《资产评估报告书》(以下简称22号资产评估书),结果为:存货(药品)1 166 085.84元、机器设备2 993 554.92元、汽车422 475.36元,共计4 582 116.12元。次日,中国农业银行新都支行向新都县工商行政管理局出具证明,载明:陈钿仁等八位自然人股东在该行开设之验资专户的余额为50万元。2004年5月25日,兴网际公司领取了《企业法人营业执照》。2004年7月8日,兴网际公司与网际快捷公司签订《委托销售协议》,约定:因兴网际公司未建立完善销售渠道及储运条件,兴网际公司将网际快捷公司用于投资兴网际公司的全部药品委托网际快捷公司代为销售并储运;待该批药品销售完毕,由网际快捷公司将货款划归兴网际公司。2005年1月6日,陈钿仁等八位自然人股东做出《八位自然人股东决议》,主要内容为:1.网际快捷公司价值450万元的实物出资只有少部分到位,八位自然人股东要求网际快捷公司于2005年1月底之前全部到位,否则按照《成都兴网际药业有限责任公司章程》第十二条第一款的规定处理并执行;2.网际快捷公司之实物出资只能由兴网际公司副董事长蒋建华签收,其余股东、网际公司员工或熟人签收均不予认可,由此产生的损失由网际快捷公司全部承担。2005年1月25日,网际快捷公司将牌号为“川ABK375”的长安面包车1辆、牌号为“川AV1885”的长安之星面包车1辆过户给兴网际公司;2006年8月15日,网际快捷公司将牌号为“川ABQ265”的帕萨特轿车1辆过户给兴网际公司;以上车辆与22号资产评估书记载相符。2005年10月11日,网际快捷公司向兴网际公司支付代销用作出资之药品的货款2 020 000元。另,2004年5月至2006年春节前,网际快捷公司向兴网际公司投入22号资产评估书中载明的价值为1 227 414.13元的机器设备,以及评估书以外的部分物品。2006年5月8日,耿福强、朱广明、蒋建华、李艳生、陈钿仁及安社玲委托四川天则律师事务所律师黄南铨,以特快专递方式并经四川省成都蜀都公证处公证,向网际快捷公司送达《律师函》,以网际快捷公司没有履行出资财产的移交及相关手续为由,要求网际快捷公司于收到《律师函》7日内,按《成都兴网际药业有限责任公司章程》的规定向上述自然人股东支付违约金1 000万元。

2007年3月21日,网际快捷公司召开股东会并作出决议,因公司经营不善,持续亏损,全体股东一致同意解散公司,并于2007年4月10日在《天府早报》刊登公告,通知相关债权人45日内申报债权;2007年5月25日,网际快捷公司召开股东会并作出决议,通过清算公司剩余资产2 622 961.72元,按出资比例,由网际商库公司分得2 491 813.63元,省供销公司分得131 148.09元;同日,网际快捷公司向工商行政管理局申请办理了注销登记手续。2007年11月9日,网际商库公司召开股东会,决定解散公司,成立清算组;2007年11月14日,网际商库公司于《天府早报》刊登《清算公告》,通知有关债权人于45日内申报债权。

2007年12月12日,被上诉人陈钿仁、蒋建华及耿福强以网际商库公司、省供销公司为被告向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称网际快捷公司未按公司章程约定足额出资,应向原告承担违约责任,而网际商库公司及上诉人省供销公司却在未通知债权人的情况下解散网际快捷公司,故要求网际商库公司及省供销公司在分配网际快捷公司的财产范围内连带向被上诉人支付违约金2 622 961.72元。

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后判决:一、原审被告省供销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15日内向原审原告陈钿仁、蒋建华、耿福强支付违约金210 000元;二、驳回原审原告陈钿仁、蒋建华、耿福强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7 783.69元,由陈钿仁、蒋建华及耿福强负担25 283.69元,省供销公司负担2 500元。

宣判后,省供销公司不服,向省法院提起上诉称:第一,网际快捷公司的出资已足额;第二,被上诉人对网际快捷公司的债权不是已知债权,网际快捷公司的清算程序符合法律规定;第三,原审法院对于违约金的认定有误。虽然原审法院依法调减违约金数额,但违约金数额应与实际损失不一致。故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有误。据此请求:撤销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08)成民初字第154号判决,并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针对上诉人省供销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被上诉人陈钿仁、蒋建华、耿福强进行了答辩。

另查明,网际快捷公司营业执照载明的注册住所地为成都市武侯大道铁佛段71号,其法定代表人为涂春浩;(2006)成蜀证内民字第14295号《公证书》所附《国内特快专递邮件详情单》的邮寄地址为:成都市武侯区武侯大道铁佛段71号网际医药,收件人为:涂春浩。上诉人省供销公司于原审中提交了五十七张以验资报告以外财产予以出资的证明资料,主要表现形式为“出门条”、“收条”等凭证,其上载明的收货人为“五块石分店”、“城北分公司”、“五块石分公司”以及“五块石城北分公司”等,除一张“收条”上加盖有兴网际公司行政部印章、有七张凭证上有“蒋建华”字样的签字外,其余凭证载明的收货人有“贾渝生”、“周崇林”等多人。五十七张凭证所记载的实物现已去向不明,无从查证。

省法院认为,第一、网际快捷公司出资分为三类:一是22号资产评估报告载明的价值343 412.86元的三辆汽车及价值为1 227 414.13元的机器设备;二是其向兴网际公司交付的代销药物货款2 020 000元;三是五十七张“出门条”、“收条”等凭证所记载的物品。对上述前两类出资,共计3 590 826.99元,原审判决已经认定,本案被上诉人陈钿仁等三人虽持异议,但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一条之规定,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对于第三类出资,上诉人提供的五十七张“出门条”等凭证,其上载明的收货人系“五块石分店”、“城北分公司”等主体,签名经手人除七张凭证上有“蒋建华”字样的签字外,其余凭证载明的收货人为“贾渝生”、“周崇林”等多人,既不能证明网际快捷公司欲交付实物的对象是兴网际公司,也不能证明接收实物的经手人系八位自然人股东认可的出资验收人,尽管贾渝生、张仲昌二证人称上述收货主体与兴网际公司为同一公司,然而省供销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上述二人身份,在此前提下难以认定证言的客观性、真实性。且根据省供销公司提供的证据无法确认“出门条”等凭证上所记载之实物的确切价值。故而不能证明网际快捷公司以“出门条”等凭证载明之实物向兴网际公司足额、有效出资。因此,省供销公司提供的证据有重大瑕疵,其主张网际快捷公司向兴网际公司足额出资的上诉理由不成立。第二、被上诉人陈钿仁、蒋建华、耿福强三人通过特快专递的方式,按网际快捷公司营业执照载明的住所地送达《律师函》,应当认为其向网际快捷公司明确主张过债权,并就前述债权进行了有效送达。尽管案争债权存在争议,然而从保护公司债权人利益和诚信原则的角度出发,在判断公司清算程序是否合法时,应当将公司已知晓的债权主张视为已知债权。结合本案案情,基于网际快捷公司与陈钿仁等八位自然人共同签订《出资协议书》、共同制定兴网际公司章程,以及被上诉人通过送达《律师函》向网际快捷公司主张债权的事实,可以认定:对网际快捷公司而言,被上诉人陈钿仁等三人向其主张违约责任的争议债权系已知债权。省供销公司以案争债权系未知债权为由,认为其已适当履行通知义务的主张不成立。第三、尽管陈钿仁等三人未就实际损失举证,但违约金兼具赔偿与惩罚的双重功能,违约金数额并不必然与实际损失完全一致,原审法院考虑到陈钿仁等三人的损失主要为其出资及其利息,酌情将违约金确定为21万元并无不当。

此外,省法院认为,《成都兴网际药业有限责任公司章程》第十二条第一款约定之出资违约责任应是每个足额出资股东与每个未足额出资股东之间的单独约定,故案涉其余五名自然人股东朱广明、李艳生、王志胜、安社玲和付红不是本案的必要共同原告。原审法院应当告知陈钿仁、蒋建华、耿福强三人分别起诉,并征得当事人同意,进行合并审理。但原审法院认为朱广明等五人系本案的必要共同原告而通知其参加诉讼,并基于陈钿仁等三人系共同原告关系的认知,径行判决省供销公司向陈钿仁、蒋建华、耿福强三人支付210 000元实有不当,依法应予纠正。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八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省法院于2010年9月28日判决如下:

一、维持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08)成民初字第154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撤销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08)成民初字第15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四川省供销社综合贸易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向陈钿仁、蒋建华、耿福强支付违约金210 000元;

三、四川省供销社综合贸易总公司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分别向陈钿仁、蒋建华、耿福强三人各支付违约金70 000元。

如四川省供销社综合贸易总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前述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案件受理费由四川省供销社综合贸易总公司承担。

【判决管见】

本案案由是股东出资纠纷,其争议焦点较多,其一为网际快捷公司是否向兴网际公司足额出资;其二为被上诉人陈、蒋、耿等三人向网际快捷公司主张之违约责任是否系已知债权;其三为原审调减之后的违约金数额是否过高。

    分析本案案情,在网际快捷公司未足额出资的事实已经确定的前提下,上诉人省供销公司(即网际快捷公司的清算组成员之一)是否应当就网际快捷公司的出资违约责任向被上诉人陈、蒋、耿等三人承担赔偿责任成为本案核心问题,而案争债权是否系已知债权对于责任承担而言至关重要。笔者认为,本案对于如何确定公司清算程序中的已知债权进行了探索。

保护债权人的利益是清算制度的首要目的,换言之,债权人是清算程序中最重要的利益主体。由股东有限责任所决定,作为公司外部人的债权人在公司管理格局中居于劣势,在清算制度设计中尤需特殊保护,它主要体现为债权人在公司清算程序中享有的系列权利以及清算组承担的对应义务。然而由于诚信缺失,公司违法清算、严重损害债权人利益的现象屡见不鲜,清算组不依法通知债权人申报债权便是个中典型,如债权人未能及时申报债权,则有可能丧失实现债权的机会,进而严重损害其合法权益。为此,《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五条第二款、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一款、第一百九十条第三款对于清算组相关义务进行了规定,但遗憾的是,却未能进一步明确清算组采取不同方式通知债权人申报债权的具体标准,亦未能确定清算组未履行义务时所应承担的责任范围及性质,导致分歧丛生,各级法院在案件受理后往往各行其是,造成司法救济的不确定性。

2008年5月12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建立起了实质意义上的清算人的义务与责任制度。其中第十一条对应申报清算的债权区分为已知与未知两类,分别进行规定,对不同的债权人采取不同的通知方式,试图解决前述困扰实务的问题。但是立法、司法解释的规定仍有缺漏,围绕清算组义务的法律问题之争并未止息。因此,相关理论研究与实践探索是必要且重要的。其中关于能否将争议债权认定为已知债权值得关注:对于争议债权而言,能否纳入已知债权将直接决定清算组的通知方式,在相当程度上影响债权实现的概率。当认为争议债权可能发生,但是否实际存在尚有争议或需要进一步确定时,为公司利益考虑,清算组更倾向于将其归入未知债权;公司债权人则通常会主张该争议债权为已知债权,进而以清算组未履行书面通知义务为由,要求清算组成员承担债权不能实现所造成的损害赔偿责任,此类纠纷层出不穷。相较而下,理论界与实务界对此研究甚少,因而争议颇多。 

本案关于确认争议债权性质的路径对司法实践具有一定启发意义。其审理思路是:首先区分已知债权与未知债权,进而分析争议债权之特征,在争议债权可纳入已知债权范畴的认知下,探讨将争议债权确定为已知债权所应满足的条件。

我们认为,已知债权一般是指在公司账册、合同以及其他文件中载明了债权人名称(姓名)和地址(住所)的债权,未知债权则为已知债权之外的债权。争议债权是指公司与债权主张者均持有异议的债权。异议通常包括债权是否存在以及债权的数额两种;异议发生的时间可在公司清算之前或之后;确定债权则是指在公司解散之前已确定成立,公司与债权人对其成立或数额等没有异议,并得经申报等程序直接纳入清算范围的债权。通过上述界定不难看出,即便是争议债权,亦有可能记载于公司文件之上,故对其不能一概而论,应结合具体案情,确定其性质。

    本案沿着以下思路对争议债权进行考察,并藉此确定其是否系已知债权: 

一、争议债权的债权人是否在清算程序结束前明确向公司或清算组主张过债权。

申报债权之目的在于统计债权,核实并固定公司的财产状况,为清偿做好准备。一方面,争议债权须经判决或仲裁方能确定,很难以稳定形态存在,若不加区分,凡争议债权均纳入已知债权范畴,将令清算组不堪重负,使债权申报制度的初衷落空。究其原因首先在于,要求清算组承担无人主张且无法固定之债权的书面通知义务,过于严苛;清算制度设计并不以全力满足公司债权人平等受偿为第一要务,其价值取向除却公平以外,亦顾及效率,从保护债权人立场视之,此种做法会使公司清算周期大幅延长,不利于其他确定债权的及时实现,与设计清算组通知义务的目的背道而驰;其次从稳定社会关系、督促权利行使、增进清算程序效率的角度而言,权利应赋予珍视它们的人,不应让权利上的睡眠者参与清算分配过程,否则将增累社会运转的法律成本。倘若直至清算程序结束前,债权人仍未就争议债权主张任何权利,则可视为该争议债权为未知债权,清算组只需履行公告通知义务为已足。另一方面,现代公司法渐次承认公司控制人对公司、股东、债权人等主体皆负诚信义务的法理原则,我国《公司法》第20条之规定亦源于此。同理,清算义务人也必然对公司、股东、债权人等主体负有诚信义务,加之公司清算事由多为公司或股东自愿提起或因公司违法被强制解散进行,债权人作为外部人处于信息不对等地位。因此,一旦清算程序开始,为保证债权人及时申报登记债权,实现债权,清算人负有通知公告债权人的注意义务。对于争议债权而言,惟因在公司清算结束之前其被主张过从而被公司或清算组知悉,方可成为已知债权,进而使清算组承担起相应义务;反观本案,被上诉人陈、蒋、耿等三人在网际快捷公司解散前即通过公证特快专递送达律师函,明确主张其权利,尽管该权利并未得到对方认可,但由于其有效主张,已为网际快捷公司知晓,上述事实可作为认定案涉争议债权系已知债权的要素之一。

二、确定记载债权人信息的“公司文件”的具体范围。

已知债权的另一依据系债权人信息应当记载于公司文件之上。在实践中需要明确的是,如何确定“公司文件”的范围;以及如何分配提供“公司文件”的举证责任。

通常意义上的公司文件应当包括以下两类:1.设立公司时的相关文件,包括出资协议书、公司章程等文书;2.公司成立后的相关文件,包括股东会决议书、公司账簿、以及存于公司之合同文书等。我们认为,为更好维护债权人利益,在审判中可对“公司文件”做适度的扩张解释,公司保有的记载债权人信息的文件一般均可纳入公司文件范畴;本案被上诉人与上诉人签订之《出资协议书》、《公司章程》以及被上诉人向网际快捷公司送达的律师函,当然可视为公司文件。前述事实可作为认定争议债权系已知债权的要素之二。

此外,由于债权人作为第三人,在公司财产信息的掌握上处于严重弱势地位,根据证据所持或证据距离的举证责任分配原理,较之债权人,公司保存“公司文件”的条件更加优越,其制度性地占有“公司文件”系常态。清算组身兼公司清算阶段管理之职,理应负有保管及提供相关文件之责,双方当事人举证能力强弱立显,将举证责任课于清算义务人,能有效缓解二者信息掌握的不平衡,符合公平与诚信原则。即便如此,债权人仍负与有行政诉讼中的“推进责任”类似的举证责任,需提供初步证据证明记载其信息的公司文件确实存在。回溯本案,三名被上诉人向法庭提供了附快递律师函的公证书,已完成其举证责任。反之,尽管上诉人予以否认,但未提供反证;法院据此可推定网际快捷公司已收到上述书函。故而应当由上诉人承担举证不力的法律后果,此为确定案涉债权系已知债权的要素之三。

综上所述,被上诉人陈钿仁、蒋建华、耿福强三人作为公司设立人,出资协议及公司章程对其信息均有记载;且上述三人于网际快捷公司清算前,即通过公证特快专递送达律师函,要求其承担未足额出资之违约责任,特快专递收件人为网际快捷公司法定代表人涂春浩,收件地址为网际快捷公司工商执照登记之注册地,应为有效送达;尽管该主张系其单方主张,网际快捷公司未予认可,仍应视为网快捷公司的已知债权。本案上诉人省供销公司作为网际快捷公司清算组成员,应当书面通知陈、蒋、耿三人及时申报债权。而省供销公司并未履行其书面通知义务,仅将案涉债权作为未知债权,通过公告通知前述三人申报债权,侵害了陈、蒋、耿三人的合法权益,故省供销公司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纵观案件审理,可得出以下结论,对今后类似案件审理提供参考:欲明廓争议债权是否为已知债权需澄清以下要件:第一,债权人于公司清算程序结束前,向公司或清算组有效地主张过争议债权;第二,债权人信息记载于“公司文件”之上。倘若能够同时满足以上要件,清算组基于诚信原则,应视其为已知债权,并向相关债权人书面送达通知,以便权利人及时主张权利。清算组成员如若违反书面通知义务损害债权人利益,必须被课以法律责任,其实质系清算组成员的诚信义务向法律责任的转化,其意义在于防止清算组在利益驱使之下扩大未知债权的范围,压制清算程序的欺诈之风,裨益经济社会的信用体系。因此,满足上述条件之债权人以清算组未履行书面通知义务为由,请求清算组成员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一条之规定承担赔偿责任时,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

此外,本案的以下法律问题尚有继续探讨的空间----对于清算组成员未履行其义务时所应承担责任的范围及性质,即清算组成员究竟应当以原清算债权分配比例为限承担赔偿责任,抑或应就债权全额承担责任?该责任究竟是按份责任,还是连带责任?囿于篇幅,不再赘述,拟另文专论。

以上观点不尽成熟,尚有待于审判实践检验,以臻完善。浅陋谬误在所难免,期待能有抛砖引玉之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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